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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初來嫁到亂后宅 第二章 為弟弟買丫鬟 作者 : 簡薰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卯正時分,白蘇芳走出小瓦屋,深吸一口帶著春天氣息的微涼空氣,朝南口小街行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清晨時分沒什么人,連只狗都沒有,四周很安靜,朝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哼著還記得的幾首歌,她最喜歡蔡依林,好想看她的演唱會,馬德里不思議,看我七十二變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張大叔的餛飩攤照例已經在街口擺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春天的天氣就是舒服,不冷不熱的,風吹在臉上都覺得有精神,只是春天不長久,夏天很快就來了,夏天太熱,就算可以免費吃餛飩,她都吃不下,也幸虧有夏天的食欲不振,不然她冬天胖出來的肉要怎么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說來也奇怪,白家的桌子就只有甘薯跟青菜湯,偶而吃吃飯館客人剩下的東西,這樣也能發胖,不得不說這身體真的太好了,完全適合過苦日子,因為啊,一點熱量都不浪費,有吃必長膘,回饋率百分百,幸好她每天要走一小時來回,還算有運動,不然都不知道要胖成什么樣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餛飩拌著芹菜,嗯,真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然后走過趙大叔的饅頭攤,餛飩一碗要十文,太貴了,還是饅頭實際點,只要一文,喝水就能飽,啊啊,她真懷念麥當勞,還有她最愛的花生牛肉漢堡,檸檬咖啡,來到東瑞國的小時候,還過過好日子的,有仆婦,有丫鬟,三餐豐盛,沒想到好景不長,她到現在還記得那個自稱是“白二老爺的奶娘”的人,下巴很長,眼神不善,看著弟弟的神情透出滿滿的厭惡,真混賬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可惡,算了,不想不想了,還是眼前的日子比較重要,老天保佑蘇鄞一舉考上舉人,然后考上貢士,然后上殿讓皇帝評進士等級,這樣他們白家就發啦哈哈哈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停在饅頭攤前,“趙大叔,兩個饅頭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好咧。”趙大叔快手的包了兩個饅頭給她,“還是妳好咧,停了就買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奇怪,“怎么,有人停下來卻不買嗎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剛剛看到幾個人停在饅頭攤前,還想說趙大叔真幸運,來了個開門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就是,看樣子是南召人咧,問俺有沒有看到一個手受重傷的漢子,總共三個人,還問俺知不知道這邊有沒有大夫,俺看他們不買還戳饅頭,心里來氣,想你們要請大夫,偏不讓你們知道,就騙他們這小地方沒大夫咧,哈哈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差點叫出來,找手受傷的,不就是住上房那三個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這三人運氣也不錯,虧著那幾個南召人沒禮貌,趙大叔不跟他們說這里有大夫,不然去歐陽大夫那里一問,歐陽大夫那么貪財的人肯定一下就說出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東瑞國跟南召國數十年來都不太合,南召國人想揪出來的,那……那一定要跟他們搗蛋才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前生電影看很多的白蘇芳已經迅速腦補出一個劇情,那三個人乃是大內高手,奉皇上之命到南召國查探敵情,沒想到不小心受了傷,還暴露了行蹤,南召人當然要追追追,還有,這三人身上一定剛好有什么證據,必須親自呈給皇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要不要去通知一下?當然要,別的不說,人家可是給了自己十兩銀子呢,拿人錢財與人消災,退一步說,萬一兩邊人馬真在上品客棧遇到,那對客棧肯定不會有好事,砸壞的桌子椅子都不會有人賠的,她不能讓那幾人繼續在上品待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于是她提裙快跑,饅頭當然得抱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路沖進上品客棧,店小二大寶正在開門,見到她急匆匆跑來,奇怪道:“后面有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沒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上房雖然清靜,但真的很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好不容易跑到上房,白蘇芳也不敢大聲,輕敲了格扇幾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很快的,格扇從里面開了,出來的不是雀斑臉,看鞋子普通,也不是冷嗓子,看著他左手包了一圈,是昨天躺在床上的那個人?眉毛好像蠟筆小新,雀斑臉說他叫做……叫做……對了,朱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好得也太快了吧,這什么體質?是軍人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朱貴一臉防備,“我們沒拉鈴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把他往內一推,自己也進門,然后關上,跟隨侍講話,等一下一定還要報告他主子一次,所以她直接就憑著穿著找出冷嗓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華服,有暗紋的牛皮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今日狀況不同,她也就不避諱的直接看著他了,“外面有南召人在找你們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人揚眉,“確定是南召人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不是我親眼所見,不過我們長年住這,南召人跟東瑞人還是分得清楚的,大爺們若是覺得無妨,小店當然歡迎各位繼續住,可若是不想與他們打照面,恐怕還是早點出發好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雀斑臉一驚,看著冷嗓子,“大爺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東西收拾收拾,我們走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心想,走了就好,總之,兩邊人馬不要在客棧遇到,“我去給大爺收拾些干糧跟干凈的水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她說完便立刻跑回大堂外,從系繩的牌子找出三人的馬,把羊皮袋灌滿水,又去廚房拿了十張大餅,也一并綁在馬身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才剛剛打好最后一個結,三人便下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那群人往西邊去了,往哪邊都好,避開西邊就行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三人翻身上馬,那雀斑臉道:“若是有人問起我們,妳可知道怎么說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請放心,就算我是鄉村野婦,那也是東瑞人,自然是護著自己人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見那冷嗓子的唇角微微勾起,白蘇芳心想,真好看哪,眼睛好像有寶石在閃爍一樣,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,這人富貴出身,還長得好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見他從腰間解下東西,往她這邊拋來,“賞妳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伸手接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馬匹沖出馬棚,在清晨的街道往北邊奔去,直到看不到三人影子,白蘇芳這才顫著手仔細看接到的東西,那冷嗓子居然給她一個錢袋子,好沉,就算都是銅錢,那也是不少了,戰戰兢兢打開,媽啊,一袋金珠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好、好多錢,好多好多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沒出息的全身發抖,蘇鄞到省城考舉人的錢有了,到京城考貢士的錢也有了,蘇鄞,你可千萬要榜上有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還有,這么多錢放在身上不好,她得趕快回家,埋在灶下,這樣才安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路跑回家,柳氏當然被她今天的遭遇嚇了一跳,看到那么多金珠子一下昏了過去,白蘇芳又捏又掐的半天才把她弄醒,兩母女一個出去看著有沒有人經過,一個把錢袋子埋入灶灰里,已經放到最深處,白蘇芳又丟了兩把柴,這才放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想到自家家境可能好轉,眼眶一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笑著抱住母親,“娘,別哭,女兒只說東西忘了拿,這還得回客棧上工,您在家里就休息休息,想一下怎么給鄞哥兒挑丫頭的事情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含淚點點頭,“妳路上小心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好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過了半個月,白蘇鄞從書院休假回來,知道姊姊有這番奇遇,自己得以去考舉人,莫不高興萬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老實說,他這長短腿下田是不行的,拚將來只有讀書這一條路,這幾年也讀得不錯,已經有了秀才資格,先生都說他文章四平八穩,比同儕優秀,可以更上層樓,但想起去省城考試得花路費、住宿費,一路吃喝,加上省城什么都貴,至少也得五兩銀子,姊姊為了他,一個月只休息一天,每天都在工作,這才能供他在勤智書院讀書,他實在沒臉再讓姊姊想辦法,可是不考功名,讀書又有什么用,沒想到老天對他們白家還真不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十五歲的臉上既高興又羞慚,“我是男子,本應該是我來照顧母親跟姊姊,可今日卻相反,都是我拖累了姊姊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一個巴掌打在他的后腦杓,“說什么呢,一家人分什么你我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就是。”柳氏也很高興,“鄞哥兒,你可得好好考試,你姊姊這好運氣有一次,不會有第二次,你要把握機會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點點頭,書院其他同儕家境都不錯,落榜了一次,再考就是,可他不是,那十兩銀子跟那袋金珠子用完,他就再也沒辦法考試了,他得在這之前金榜題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蘇鄞,姊姊跟你說,你可要聽進心里,你上場考試,不是為了娘跟我,是為了你自己,替自己爭一口氣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我懂的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鄞哥兒,你可得考出個前程來。”柳氏一臉企盼,“等你考上了進士,說不定你爹就會派人把我們接回去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是穿越人,自然對那個相處了半年多的爹有印象,不是壞人,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人,一個典型的暴發戶,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“可惜是個丫頭”,白蘇芳就怒了,身為女子有什么好可惜的,女子可頂半邊天呢,可惜個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然后白二老爺完全就像他給她的印象一樣,對這個女兒很淡薄,不討厭,但也不喜歡,感覺來柳氏住的宅子也只是因為他要在梅花府辦事情,住這里比住客棧舒服,雖然是父女,但兩邊都沒什么感情,白二老爺回京后,白蘇芳一次也沒問起,她見過爹,可沒好感,但白蘇鄞卻沒見過白二老爺,小時候他總會問“爹爹在哪”,“爹爹是不是不喜歡鄞哥兒,娘,怎么柱子有爹,我沒有,我要爹爹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什么都好,就是對白二老爺死心塌地這點不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知道,柳氏還是愛著那個白二老爺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她會抱著兒子,跟他說爹是怎么樣的人,寫字多好看,談生意多厲害,白家可大了,好幾個院落呢,人也多,鄞哥兒若是回去,就有一堆兄弟姊妹,然后還有祖父祖母,他們見到鄞哥兒,肯定會喜歡的,鄞哥兒若見到人,可要乖乖喊人才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鄞哥兒就會吵著要回去,柳氏就會說快啦快啦,爹爹很快就會派人來接鄞哥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然后咻的一下,十年過去了,白蘇芳懷疑,白二老爺不是不管他們母子三人,而是根本忘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有錢人不會缺女人,更不會缺兒子女兒,白二老爺早忘了,純情的母親還在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相對于柳氏的企盼,白蘇鄞卻不是那么回事,一臉的不高興,“娘,好端端的說起那人干么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小時候他很天真,等著爹爹來接,柱子每回笑他沒爹,他就會大聲回話“我爹就在路上了”,后來長大了,漸漸知道,這東瑞國沒那么大,不可能幾年都走不到,那人就是忘了他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他小時候會期待,然后失望,接著埋怨,可是進入勤智書院后,他把重心放在拚前程上,慢慢忘記“父親”這兩個字了,書院里比他更糟的人都有,有個師兄的束修是母親辛苦賣菜存下來的,他爹老是到書院門口鬧,要書院退錢,說兒子不讀了,把錢退給他,書院禁不起他三番兩次的吵鬧,便把那學生給退學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心想,好吧,自己的爹是個混賬,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至少他傷害不了自己,他既然當自己不存在,自己又何必念著他,等將來自己考上個好前程,好好孝順母親,好好對待姊姊便是,父親?不希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見母親眼眶紅了,馬上把話題帶開,“對了,蘇鄞你秋天去省城考試,我要上工,娘身體不好,沒人跟著你去煮飯洗衣,姊姊想,不如買個人伺候你,你好專心考試,你覺得是丫頭好些,還是小廝好些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講到兒子的前程,柳氏馬上收住情緒,“當然是要丫頭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丫頭現在幫忙洗衣煮飯,等兒子十五歲,這便先行收房當小妾,給家里開枝散葉,這樣是最理想的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沒那些彎彎繞繞,他單純覺得等自己考完舉人,還是要回書院繼續讀書,買來的下人便要跟母親姊姊住在這小瓦屋,一個小廝怎么方便,當然是買個丫頭,這樣母親跟姊姊也有伴,便道:“我也覺得丫頭好些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點點頭,笑說:“那就買個丫頭,姊姊會給你挑個會煮飯的,其他家事不會做沒關系,煮飯肯定要好吃,還有,既然要考試,那你這幾個月就住在書院,別浪費時間來回了,束修姊姊再托人給你帶去,你專心讀書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盛掌柜的兩個兒子也在勤智書院,盛太太舍不得兒子,每半個月就去梅花府看人一次,到時候把銀子托給她便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好。”白蘇鄞頓了頓,正色道:“母親,姊姊,妳們放心,我一定會考上舉人,然后明年赴京考貢士、考進士,我會讓我們家的桌子有魚有肉,請得起下人,讓母親活得像個大太太,讓姊姊活得像個大小姐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一笑,“這才象話,男子就得有抱負,以后不許再自怨自艾,你的腳不好沒關系,你腦子好,不怕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欣慰,“好了好了,吃飯時別說這些,趁熱吃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家雖然有了銀子,但卻不想用,桌子上依舊是青菜湯跟甘薯,數年來都這樣生活,也都習慣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幾人吃了晚飯,又到瓦屋外乘涼,聽白蘇鄞說他跟同儕打聽要考試得準備那些事物,原來名目可真多,白蘇芳拿炭條一一寫在木板上,等月上梢頭,這就入屋睡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隔天一大早,白蘇鄞便出發回梅花府的勤智書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照樣準備雞食,喂雞,白蘇芳照樣去上品客棧上工,母女倆有默契都不再提那銀子的事情,只是再也不清灶下的灰了,除非滿出來,這才掃掉一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每次燒柴時心都想,人生的希望就在里面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希望蘇鄞順利靠中舉人,考中貢士,進士,然后娶妻生子,她也不想出嫁,就跟母親一起帶小孩,一定很開心,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日復一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春去,夏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牛南村是小地方,并沒有牙行,牙婆每月三十才會來,收人,也賣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特意挑七月三十這天休假,蘇鄞再一個月就要去省城考舉人,她得把人挑好了,訓練幾天,好替她們照顧白家的希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對于白蘇鄞的事情,柳氏當然上心,所以也難得出門,跟著白蘇芳一起到南口小街的牌坊下等牙婆,已經有一戶人家牽著女兒在等,那女兒看起來才一歲多,父親神情淡定,母親眼眶卻是紅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也不是第一次見了,她也不懂,家里又沒有皇位要繼承,干么一定得生兒子,但古代人真的對傳宗接代超執著,養不起也要生,生了女兒就再生,一定要兒子,可家里這么窮,養不起怎么辦,賣女兒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小女娃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運,靠在母親腿邊玩著一條小手絹,神情很開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很矛盾,她覺得買賣人是不對的,但自己現在又正要做這件事情,可若是聘人,沒有賣身契在手中,又怕對方不肯盡心,退一步說,除非開店,不然聘人真的很奇怪,她一直努力入鄉隨俗,不能讓別人看出她有什么不一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不一樣”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,要是被人發現她是穿越過來的,搞不好會被拿去當祭品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腦子正在胡思亂想,一輛圍了深色帳子的馬車駛近了牌坊,一個中年婦人先行跳下來,穿著杏色秋襖,頭上一支金簪,動作很是利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牙婆看得也多了,直接就到那夫婦面前,“我姓孫,這是我的證明文書,是私牙,兩位這丫頭是要賣的吧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女人不答,男人卻是一臉討好,很快點頭,“是,娃子的戶籍紙在這邊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我看看,這才一歲半啊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是,您發發好心,收了她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孫牙婆便蹲下身子,跟小女娃說起話來,問她叫什么名字,家住哪里,有些什么人,小娃口齒伶俐,一一回答,孫牙婆又跟她玩了一會,確定小女娃手腳健全,站起來時神情頗為滿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牙婆是來做生意的,當然不會說廢話,直接就講了重點,“你這娃還挺不錯的,不過實在太小了,還得吃我幾年飯才賣得出去,半串錢賣不賣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女人頓時流下眼淚,那男人嘖了自己的女人一聲,然后又腆著臉對孫牙婆道:“這半串錢還不夠打一斤酒呢,一串吧,這丫頭長得可水靈,等將來長大賣給大戶人家當妾室,可以值好多錢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好吧,那就一串。”孫牙婆往車子里大喊一聲,“大丫,來把妳的新妹妹抱上去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見馬車后跳出一個七八歲的青衫女童,熟門熟路的牽起那小女娃,小女娃當然不肯,馬上躲到母親背后,青衫女童卻也是看多了,直接走過去,抱起人便往馬車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小女娃的哭聲傳來,“不要,不要,招弟要娘……娘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女人眼淚簌簌而下,但看男人一臉不耐煩,卻也不敢哭出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牙婆讓兩人在女娃的戶籍紙上蓋上手印—— 那戶籍紙從此不再是戶籍紙,而是女娃的第一張賣身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切手續完成,孫牙婆拿了一串錢給男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男人在手上拋了拋,“等會去打兩斤酒,再買半斤肥肉,好吃點油,妳啊,下回爭氣點,我家就我這么一個兒子,妳卻老生女兒,那不是觸我霉頭嘛,要是再生女兒,小心老子不要妳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女人滿臉是淚,卻不敢反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看得來氣,但又不能說什么,賣女兒在東瑞國合法,罵老婆在東瑞國也合法,老婆生不出兒子被夫家休棄,在東瑞國更是合法,她就算氣到爆炸,也沒立場去指責一件合法的事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去追問男人“你不心疼孩子嗎”,當然不啊,看樣子他不是第一次賣女兒了,只可憐那女人,跟了這么一個人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這種事孫牙婆看多了,根本不放心上,把新的戶籍紙收好,這便轉頭對上柳氏跟白蘇芳,“剛才待慢了,大姑娘是要賣了自己嗎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這兩母女長得有八分相似,穿著都是一身補丁,頭發也只是以木簪束起,鞋子都臟污得發亮了,看樣子是窮中之窮,這種多半是要賣女兒給兒子娶媳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牙婆打量起來,大姑娘長得不錯,眉毛濃,修一修眉形就出來了,鼻子長得巧,嘴角彎彎,不笑也像在笑,這種臉討人喜歡,就是皮膚太差了,一點光澤都沒有,這就是長年吃不好才會這樣,整個人粗手粗腳的,優點是已經是大人了,是現成的人力,買給商戶當丫頭,或者養個半年,把頭發養光澤,皮膚養好,再賣給富貴人家當妾室都不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聽得孫牙婆問,連忙搖手,“我們不賣女兒,我們要買個丫頭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牙婆心想,這肯定是傾全家之力來給兒子買媳婦吧,她車上倒有四個年紀差不多的,只不過以后要在這鄉村野地生活,也不知道那些丫頭怎么想,想想便朝馬車喊,“鳳子,招財,進財,大花,都給我出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就看四個丫頭一個接著一個跳下車,穿得都很樸素,但卻整理得十分干凈,神情忐忑不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大姑娘,我車上就這四個合適些。”孫牙婆介紹自己的幾個人,“這個叫做鳳子,哥哥要娶親,爹娘為了湊聘金,便把她給我了,老家是種田的,別看她個子不小,務農卻是一把好手,下田翻地都會,也不怕日頭曬,夏天照樣能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這招財跟進財是姊妹,老家賣豆腐,因為她爹生病,她娘才把女兒讓給我,雖然沒下過田,但家里活計都能做,砍柴、提水這些重活也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這個是大花,我孫牙婆講的是信用,也不想騙人,這大花已經嫁過人,是讓丈夫給賣出的,如果大姑娘只是要個幫手倒是不妨,大花能下田,能干家務,但若是要給兄弟當老婆,這大花是不行的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見那大花低下頭,一臉委屈又羞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把白蘇芳拉到一旁,“芳姐兒,妳倒是瞧瞧,這鳳子好,還是招財、進財好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我瞧著大花好些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大驚失色,“妳沒聽牙婆說那大花身子破了嗎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我們是給弟弟找人去照顧他的,又不是娶媳婦,身子破不破有什么關系。”也不過就是一張膜而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娘這不是想著考完舉人,就給妳弟弟收房嘛,這樣讀書生娃兩不耽誤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娘,我們家窮啊。”白蘇芳哭笑不得,這問題她們明明討論過了,“女兒算過,那些錢真的只夠上省城跟上京,再多就沒了,您若是覺得挪一些先娶媳婦無妨,那弟弟進了京就得住差一點的房子,女兒就在客棧工作,那貴的地方跟便宜的地方可是差太多了,上房安安靜靜,要什么有什么,一般房間就鄰著大堂,從早上吵到深夜,飯菜味道還一直飄進來,這要怎么讀書?我們家可沒錢讓弟弟再考一次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那也不一定要大花,娘看鳳子就不錯,清清秀秀,看樣子也規矩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那鳳子不想到我們家呢,您看,鳳子跟那招財進財兩姊妹,一看我們就馬上別開眼,她們想的是到大戶人家讓少爺看上當姨娘,不是在我們牛南村當農婦,可這大花不同,她看著女兒的眼神是帶著希望的,她想跟我們回家,這樣的人安分多了,退一步說,大花嫁過人,自然不會對蘇鄞起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一凜,這倒也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鄞哥兒年紀不小了,萬一丫頭不老實,誘得他縱情聲色,忘了讀書,那豈不是糟透了,這樣她拿什么臉見老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老爺一定還惦記著他們,只是他們搬了家,老爺自然找不到了,等鄞哥兒高中,她就讓鄞哥兒大大方方回白家,認祖歸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是,什么都比不上鄞哥兒讀書重要,丫頭還是老實點好,這大花既然被丈夫賣出,想必不會計較自家的苦日子,于是道:“那就依妳的意思吧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兩人回到牌坊下,四個丫頭都是十分緊張,鳳子,招財,進財三人臉上寫著抗拒,只有大花十分企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開口,“孫牙婆,我們就要大花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牙婆覺得奇怪,但也沒多問,當時看大花長得不錯就買下,可沒想到因為是被丈夫賣出的,人人都怕她品行不端,很難脫手,現在好不容易有一對農村母女要買,總算甩脫燙手山芋,有錢賺就好了,還問什么,馬上堆滿笑,“好了,妳們三人回車上,大花,妳給太太跟大小姐磕個頭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連忙說:“不用磕頭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但大花還是很快跪下,額頭叩地,“大花見過太太,見過小姐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伸手扶,“快點起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謝謝小姐。”大花起來,一臉歡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原本覺得大花不好,現在看她有規矩,知道自己的主人是窮人家,也不擺臉色,剛才還喊她“太太”,多久沒人這樣喊她了,在梅花府時,宅子的婆子丫頭因為離京城遠,白家管不著,都討好的喊她太太,柳氏嘴巴上雖然說不好,但內心也樂了一番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牙婆笑道:“這是大花的賣身契,四兩銀子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給了銀子,小心翼翼收起賣身契,“娘,我們回家吧,大花,跟上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是,太太,是,小姐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大花就這樣在白家住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家就兩個房間,柳氏跟白蘇芳母女一間,白蘇鄞一間,現在大花來了,反正以后要服侍白蘇鄞,就讓她去睡那邊的地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大花真能干,準備雞食、喂雞不用說,柳氏身子不好,還會給她松松肩頸,三餐當然也不用忙了,大花一手包辦,煮起甘薯跟青菜湯真是又快又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八月底,白蘇芳除了本來的一天假,又跟掌柜多告假一天,要帶大花去梅花府找白蘇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勤智書院的人見到白蘇芳大小包袱又帶了一個人的陣仗,就去把白蘇鄞喊了出來—— 書院總共有九百多名學生,其中秀才五十幾人,這次有十八人要去考舉人,考試雖然只寫一天文章,但前前后后卻得待上半個月,不是家人陪著就是下人陪著,守門人這幾日也看多來找人的,因此沒多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出來,見到姊姊自然高興,見到旁邊一個臉生丫頭,便知道這是買給自己的,他在省城備考時,這丫頭就洗衣煮飯、打掃家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大花照例下跪見過少爺,白蘇鄞見自己穿著補丁衣服,她也沒有輕視,心里也有一點安慰,十幾歲的年紀,說不愛面子是假的,這世間有誰不喜歡穿得體體面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大花拿著一大一小兩個包袱,大的是白蘇鄞的,這幾日,柳氏裁了布,給兒子做了兩件新秋衣,要入城考試,還得拜過試官,總不好還穿著補丁的衣服,人要衣裝,平時在書院讀書就算了,進省城見試官絕對不能失禮,小包袱放的則是大花的一套換洗衣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把銀子給了弟弟,又交代了要注意自己的身體,住最好的客棧,最好的房間,三餐都吃好些,該花的錢不要省,把自己養好了,這才能應付考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知道姊姊不容易,認真點頭應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見弟弟聽話,白蘇芳略覺安慰,又讓大花好好伺候少爺,這便回頭上了馬車,趕在客棧關門前去投宿,隔天一大早,還是坐著馬車出城門,黃昏時分才回到牛南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氏半年不見兒子,自然十分關心,問他是胖了還是瘦了,氣色可好,然后問起先生有沒有說鄞哥兒文章哪里需要改進,白蘇芳含笑一一回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就只能看老天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大花跟著白蘇鄞入省城,白家又恢復兩個人,柳氏剛剛開始不習慣家里多一個人,現在又不習慣家里少一個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時間一天一天過去,白蘇芳每天都很緊張,每兩三天就會夢見弟弟上榜或者落榜,不是興奮過度醒來,就是失落過度睜眼,然后忍不住想,自己都這么緊張了,蘇鄞不知道壓力多大,可憐的孩子,等考完試讓他跟朋友去游游湖,散散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九月底的時候,白蘇鄞帶著大花回牛南村了,說自己考得還不錯,在家待了幾天,又回書院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然后那一天,白蘇芳永遠不會忘記,她在大堂招呼客人,正跟幾個南召人介紹好菜,黃魚鍋子,紙包雞,珊瑚金鉤等等,大花飛快跑過來,上氣不接下氣的說:“大姑娘,得快點回家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背后一涼,大花跑得這么急,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好,“是不是我娘怎么了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家里來了報喜的,少爺、少爺考上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考、考上了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是啊。”大花一臉高興,聲音整個大起來,“少爺以后就是舉人了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店小二跟四周客人一聽,都嚇了一跳,牛南村這小地方居然可以出舉人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舉人那是什么,那可是準官爺的身分啊,不用交稅不說,名下還可以掛一百畝地不用繳糧稅,就算沒派官,日子也是輕松很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大寶馬上把她手中的菜牌拿過,“去去去,我來幫妳點菜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交過菜牌,內心還怦怦跳得厲害,“掌、掌柜,我回家一趟行不行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盛掌柜笑著說:“妳這丫頭說什么傻話,快點回家,幫我跟妳娘說一聲恭喜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走了幾步,突然腿一軟,眼前一片黑,暈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后來她在自己床鋪上醒來,這才知道,是大花把她背回來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鄞去省城考試,還剩了一兩多銀子回來,柳氏便把那當作謝銀,給了報喜的人,又讓大花去殺了雞,鄰居周大壯的娘知道這好消息,把前幾年埋在土里等著娶兒媳婦的酒挖了出來,讓報喜人飽足一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報喜人見這房子家徒四壁,居然就在旁邊養雞,雞屎味一陣一陣的,心里對賞銀也不報多大期望,沒想到還有,雖然少,但不枉他跑這一趟,午飯雞肥酒香,也算不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白蘇芳知道后,心想,娘,干得好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這個錢不能省,省了就是蘇鄞以后會丟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舉人呢,哈哈哈,舉人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呼……不能激動,好暈,但是,她好高興,好高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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